BTS绿线的报站声是不会跟你打招呼的。
我最近在循环一个缅甸DJ的曲子,Y3llO,99年的仰光人,这小子的remix被Skrillex和Fred Again都翻过的那种,结果他2月发布的新歌,采样的不是什么高级的合成器音色,而是曼谷BTS绿线那个所有住在素坤逸的人都能在梦里背出来的机械女声,“Next Station, Thong Lo”。
第一次听的时候我在公寓加班,耳机里突然冒出这个报站声,身体条件反射就站起来了,好像下一秒要冲出去扒车门(后来我意识到我TM在家里)。
后面循环了很多遍,发现他做的其实不是一首歌,是把一个小的地标变成了情绪资产,如果用币圈的逻辑来理解,这首歌就是把”通罗”这个地名给MEME化了,只不过载体不是代币,是Lo-fi。
对于每一个住在素坤逸沿线的人来讲,这个报站声是闹钟管用,是早上的公司Lark信息更有存在感,甚至比你的K线指标更让你条件反射。
通罗的白天与夜晚
通罗白天是安静的,安静得不像曼谷。
从BTS通罗站4号出口下来往巷子深处走,街道会突然变窄,电线不再那么低垂了,路面也开始讲究了,偶尔会冒出一个木质门头的日本咖啡店,老板会非常认真地给你做一杯拿铁,认真到你觉得他在修行而不是在做咖啡。
之前在文章中写过,素坤逸的通罗和辉煌麦卡是传统的日本区,七八十年代丰田索尼松下这些企业把产业带进泰国的时候,也把一批日本中产带了过来。他们在这里形成了聚落,小而精致的拉面店,崖边藏着的大阪烧,寿司店的预约制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在曼谷而是在代官山。
而华人区在耀华力,露天地摊,冰方块,不同烤串,区别日本区和华人区最直观的方式是看街道是否开始精致了,以及有没有黑色的油炸香蕉摊的味道。
日本企业在全球化的布局上确实比中国早了几十年,这种先来后到的优越感在素坤逸的街道上体现得非常直接。
白天与夜晚的反差
但是通罗的夜晚是另一个东西。
太阳落到昭披耶河方向之后,巷子里开始有声音了,不是Asok和NANA那种红灯区的粉色霓虹和M字,是从巷子深处漫出来的电子乐低频。如果你跟着声音走过去,会发现一个藏在居民楼前面没有招牌的小酒吧,DJ台上放着Tech House,二十多岁的人端着威士忌杯在暧昧灯光里聊天。
曼谷的夜属于那些最活跃的年轻人,更躁动,仿佛时刻在说”我现在Fucking是20多岁,我就应该做一点20多岁的人应该去做的事情”。
曼谷与上海的夜生活比较
这种感觉跟之前在上海实习的时候有点像,巨鹿路的小酒吧,公路商店站在路边拿着性价比最低的夜酒开始扯淡,如果有人堵住了窄弄堂里的路,人们总会开心地大笑。但是曼谷比上海多了摩托车的轰鸣和三十几度空气里的烤串的火气,上海的窄弄堂是精致的,你需要穿对了衣服才有资格在梧桐树下端杯子,而曼谷你穿着人字拖就能走进任何一个场所。
这个差别如果用经济学来理解的话,上海的夜生活有一种隐性的高门槛性,而曼谷的门槛性几乎为零,供给侧天然不需要改革,只要你愿意来,这座城市就愿意接住你。
曼谷:这个时代的巴黎
海明威说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但是二十世纪初的巴黎之所以是巴黎,不是因为凡尔赛和塞纳河,是因为全世界最有趣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去了那里——作家,画家,流亡者,革命家,穷光蛋和百万富翁在同一个咖啡馆里讨论存在主义,他们可能彼此看不起对方,但是他们选择了同一座城市。
曼谷现在有一种类似的东西在发生。
Web3的Builder从旧金山来,数字游民从欧洲来,逃离内卷的中国年轻人从北上广深来,缅甸的DJ从仰光来,做MEME的匿名团队不知道从哪里来。经历截然不同的人,肤色都不一样,但是莫名其妙地聚在了同一条素坤逸线上。
也许是DTV签证只需要2千人民币就能拿五年居留,也许是25K泰铢的月租就能在通罗住一个还不错的公寓,也许只是这座城市泰式随性快乐的气质个性在无时无刻感染着每一个来到的人。在泼水节的时候,整个城市如同24小时连续不断微醺的年轻人一样,疯狂,零碎,亢奋,卡车上的DJ和光着身子的人用高压水枪喷射所有路过的陌生人,这个时候你会觉得海明威如果活在这个时代,他应该不会去巴黎,他会买一张去曼谷的廉价机票落地曼谷。
有趣的人密度
后来我想了想,一座城市的黄金年代可能不是它GDP最高的时候,而是有趣的人密度最高的时候。
纽约是爵士乐的五十年代,硅谷是车库创业的九十年代,这些城市后来变得更有钱了,但是那种密度消失了。曼谷会不会也是这样,我不知道,巴黎的盛宴终究是散了的,曼谷的盛宴什么时候结束没有人能预判,但是正如冲浪的秘诀是趁水花等待,在当下能做的只是不忍体验这个浪。
在曼谷的两年
在通罗和蓬蓬之间的公寓里经历了完整的热季雨季凉季,又一个热季又一个雨季,快两年了。
有人说毕业后的第一年至关重要,第一年会决定人生的长久走向。尼采在哲学中有一个永恒轮回的假设,如果你的人生会无限重复,你是否愿意再次经历。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意味着你在第一次经历的时候,每一个选择都非常”值”。但是绝大多数人的人生跟那些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的卡车一样,是一种点对点的履约,在人生的第一次选择中便进入了永久轮回。
深夜的焦虑与清晨的释然
我不确定选择曼谷是不是一个”值”的选择,但是至少这两年在素坤逸度过的日子不是轻的。
23岁之前的青春在宁波的阁楼上,辗转上海普陀区安远路闸北浦。23岁之后的青春在BTS绿线的站台之间,Asok到Thong Lo到Phrom Phrong,一个站的距离,但是装不了毕业之后信息密度最高的时候——泼水节的夜巴黎巅峰,通罗深夜威士忌杯里安静的快乐和颅内的悲伤,以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觉得曼谷并非亚洲的主场区,会焦虑自己离那些伟大的叙事相距甚远。
但是这种焦虑如果是在北京或者上海感受到的话,可能会演变成内卷,而在曼谷,第二天早上醒来出门的时候,路边摩托车的轰鸣和小贩的泰语吆喝声会让你觉得,嗯,日子还是要过的,而且过得还挺好过。
尾声
Y3llO那首歌的结尾报站声又响了一次。
BTS绿线的列车是机械的,它不管车上坐的是刚来曼谷的棒头楞,还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两年开始考虑下一个五年规划的人。“Next Station, Thong Lo”,每一次报站都是同样的语调,但是每次听到这个声音的人心境已经不同了。
通罗还是那个通罗,巷子深处的酒吧依旧没有招牌,泼水节依旧会在每年四月让整座城市失控。
只是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走上那个站台的人了。
在素坤逸的站台上,一个缅甸DJ把报站声做成了一首Lo-fi,窗外是曼谷永远不会降温的天空。这座城市没有冬天,不需要储粮,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好像被允许可以慢一点长大。
青春不会跟你说它什么时候结束的,正如BTS绿线不会告诉你这是今天的第几趟车。但是当有一天你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你会发现通罗的报站声已经写进了你的条件反射里,跟那些在素坤逸度过的日子一起,成为你精神上的第一个不需要签证就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